本文根据孙小荣于6月13日在喀什举办的新疆自治区旅游发展大会主题论坛——“风起户外 露在新疆”——新疆“露营生活”创新发展论坛,以及6月16日,在北京举办的中国国际房车博览会主题论坛——“2023中国自驾游品质发展论坛”的演讲内容整理而成。
在技术加速迭代和“效率至上”的推动下,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大加速”时代,现代人发明的一切消费产品,不管是“生”——创新,还是“死”——淘汰,都在以加速度的方式频繁更替,这导致我们当下的生活方式,陷入一个“大分化”的两极对立。
人们很怀念“从前慢”,但现实中却都被卷入“当下快”。当下的人们,既追求令人兴奋的未来,又怀念让人留恋的过去。
一方面,人们无限憧憬,并迫不及待地拥抱以AI、元宇宙等虚拟技术构建的“美丽新世界”;另一方面,人们也对过时的传统生活方式展开创新再造,掀起种种具有复古风的“怀旧的乌托邦”。户外运动和露营的兴起,正是这种“返祖现象”的现实写照。
回顾人类发展史,就是一部人口的迁徙史。人类的祖先为了逃避自然灾害或寻求更好的生存环境,从非洲大陆开始,进行延续数百万年,遍及全球大陆的大迁徙,终于实现了农耕定居。
游牧的人类就像动物,逐草而生,逐水而居;直到开启农耕文明,终于变成定居的植物,扎根于特定的地方,有了“家”或“家乡”的概念;我们也常说“树挪死,人挪活”,意思就是动物可以移动求生,而植物离开生长的环境就会死。
进入现代社会,人类又从定居的植物,变成了移居的动物,只是跟过去被动的移居相比,现代人类的移居更多地是主动的选择,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或异地化的生活空间,人类迈向“新游牧时代”。
就如同人类走出洞穴,发明房屋,发明村落,发明城市,现在又在洞穴酒店、民宿里,寻找一种返古的新奇;我们脱掉了累赘、繁琐、铺张的传统服饰,终于穿上现代、时尚、简约的轻装便服,如今又重拾传统,把传统服饰再造为新的流行文化,来彰显自我与传统的联系。
01
现代消费社会有三大特征
一是流动性社会。人口和物品都在加速双向流动,从而导致地方经济发展所依赖的人流、物流、信息流、资金流等发展要素也在加速流通,经济发展的模式从固化的封闭走向流动的开放。其中,人口的流动是核心驱动力,因为人口不仅是劳动力,还是消费力。
永远追求新奇特“异地生活”体验的旅游人口,已经厌倦了城乡景区同质化的固化空间,开始向未经过度开发的偏远荒野地区迈进。如果地方治理的“组织秩序”无法提供有效的服务和管理,流动的游客就会启动“自发秩序”,自主地发现和培育新的旅游体验和目的地。露营,是应对流动性社会游客“荒野崇拜”的必然选择。
二是新游牧生活。高铁、高速、飞机、游轮等陆海空大交通网络的日益完善,让“朝发夕至”成为普遍可能;互联网信息技术的无缝连接,极大地提高了旅行信息服务的可靠度和精确度;相对安全的社会治安环境,让人们即便是在异地他乡,露宿街头,也不必担心存在安全之忧。这些外部的有力保障,让移动办公、移居生活、跨区域旅行成为常态,现代人的“美好生活”图景是流动的,而不是固化的,由此诞生“新游牧生活”。
新游牧群族的行为具有偶发性、即时性和不按常理出游的叛逆性,追寻一种不受束缚的,“永远在路上”的流动感,追求更低廉、更环保、更温和、更简约的生活方式。当传统的生活空间在体验和审美层面,无法满足新游牧群族与自然共生的期待,露营,就成为游牧群族建立亲密感的“生活实践”。
三是新部落时代。一群相异的人,因为兴趣爱好和暂时的合作需要而聚在一起,形成现实或虚拟的部落化圈子。如果说在旧部落时代,“想象的共同体”在空间上定居,在时间上传承,由血亲、宗族、组织链接的成员关系是固定的,对于外部世界是封闭的。那么,在新部落时代,“异化的共异体”则在空间上不受约束,时间可能存在延续,但成员关系是流动的,可以更替的,关键是,新部落群体,对外部世界是开放的,是可以随机组合的;在网络空间中,甚至是虚拟的关系。
新部落时代的消费者,追求自然、娱乐、文化、个性,崇尚更小规模、地方化、区域化的生活空间。露营,具有新部落时代的“短暂相聚”的聚落特征。
我认为,正是因为现代消费者追求流动的场域、游牧的生活和共享的社交,才有了露营生活的兴起。当然,本质上还是追求更亲近自然,更贴近生态,更追求人与自然互动,而不受空间束缚的生活方式。
02
把“露营”作为一种方法
首先,露营是一种生活方式。工业化催生标准化,城市化造就孤立化,全球化导致同质化。当然,我们没有理由去求全责备,正是工业化、城市化和全球化的发展,让我们的生活品质、消费水平和移动空间发生了飞跃式改变。但同时,这三者叠加,的确导致我们时代的生活方式陷入“丰盈的枯燥”,生活趋同化。
不仅我们的城乡发展如此,就连我们最应该具备差异性的旅游景区,也在工业化的批量建设中,陷入模仿跟风的同质化,我们遍布全国各地的古城、古镇、古村落的体验感基本是一样的;酒店、民宿等除了建筑的外观不同,室内的布置和装潢风格,也基本雷同,以至于经常住酒店、民宿的人,一觉醒来分辨不出此身在何处。
也许在人类的基因里,就存在“见异思迁”的冲动,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常常导致肉体与灵魂的分裂。只要条件具备,人类就毫不犹豫地像祖先“逐水而居”那样重新踏上流浪之路,去追寻新的生活空间,这是自我拓展和自我充实的生活实践。
随着游客阅历和经验的越来越丰富,对更具强烈感的差异性体验的追求就更加迫切。我们终于明白,人类的一切差异性发明,都比不过自然的独异性造化。于是,我们重新接受和认可了某些古老的流动式生活,追求在自然生态环境和乡野气息中激活感知力,选择重新回归自然,步入荒野,模仿祖先,摆脱“人从众”,形成小部落;逃离大城市,创造小聚落,与万物同在,跟天地同眠,人间烟火气,明月清风我。
露营生活,是对被禁锢的生活方式的反击,是对固化生活空间的反叛。
其次,露营是一种发展方式。旅游是人类生活空间的拓展,这引发空间的优劣势转化,曾经因为资源、交通、人口、经济等要素制约,欠发达的老弱边穷地区,由于未经过工业化、城市化的洗礼,反而保留了比较优质的生态资源、文化资源和在地化生活方式,而这恰恰是发展文旅产业的先天优势。因此我们看到,从云贵川藏到西北五省,这些经济欠发达地区,恰恰成为热门的户外旅游目的地。
但同时,我们也看到,由于这些地区地广人稀,地形地貌多元复杂,经济欠发达,不管是从当地政府财政、社会资本,还是消费市场来看,都比较弱小。再加上淡旺季比较明显,外地资本投资意愿不高。这导致优质资源与发展品级、服务品质不匹配。
当中国旅游经历了资源驱动、政策驱动、资本驱动,迈向创意驱动发展阶段,“重创意,轻资产”,以及“有效供给,灵活供给”开发运营模式,比较符合欠发达地区的特殊现状。
露营,实际上就是一种灵活多变的轻资产运营,投资可高可低,规模可大可小,品质可轻可奢。不管是雪山、冰川、草地、牧场、峡谷、湖畔、滨海、山岳、湿地、沙漠、戈壁、城郊、乡野,甚至公园等,都可以有露营存在的空间,能够巧妙地融入不同的地理环境。
但如果你要建一座酒店或建一批民宿,在很多地形地貌环境中,尤其是在生态环境脆弱地区,估计就不大现实,且利用率不会饱和,在旅游淡季就会变为闲置资产,维护成本很高。
露营,很容易与生态环境构建多元的体验场景,只要做出品质,就可能形成独立的吸引物,构建新型的生态休闲度假社区,这是对固化的旅游住宿模式的颠覆。
再次,露营是一种转型方式。一个方面是,随着经济整体的下滑和投资的萎缩,曾经那种大资本、大体量、大规模的旅游项目开发建设的时代已经结束,中国文旅现在进入“存量时代”。
另一个方面是,资本驱动下的“野蛮发展”方式,尤其不符合生态脆弱、地广人稀、市场周期显着的偏远荒野地带;大体量、大规模的硬建筑,也势必产生高耗能、高污染,更不符合“双碳”战略下的生态文明发展理念。
相对而言,露营不仅是轻资产的,而且是低耗能的,是简约的、开放的、共享的,具有生态公共价值属性,能够促进绿色生态经济的发展。
日常生活中,我们都有个经验,如果一道门是铁门或者木门,进出的人可能会使劲儿开关,因为都感觉它够结实,摔不烂;如果是一道玻璃门,大家进出都会小心翼翼,因为都感觉玻璃门很脆弱,稍微一使劲儿,就会摔烂。结果是玻璃门的使用寿命,往往比铁门和木门要长。
露营具有“玻璃门效应”。露营地往往处在相对优质但脆弱的生态环境中,基础设施是轻简的,房车属于轻奢的,帐篷是轻薄的,消费品的供给是轻便的,露营消费者往往会更加珍视和珍惜这种轻盈的感觉,这有利于唤醒消费者的生态环保意识,养成低碳旅行的消费习惯。
当然,露营不是一座“孤岛”,更不是一个“睡营”,它是一个“场域”,一个“接口”,可以跟美食、音乐、户外运动、自驾游、团建、节庆活动等创意化生活相结合,混搭、组合、衍生出更加多元的业态和消费场景。同时,延长价值链,拉动关联产业装备制造业的发展。
可以说,露营生态化、轻资产、灵活运营的特征,有利于解决区域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从这个意义上说,露营,是对区域经济绿色发展模式的补充。
因此,露营不仅是一种生态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发展方式、转型方式。
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它满足了当下的消费者回归自然,流动式体验的新游牧生活需求;
作为一种发展方式,它以轻资产、易组合的灵活运营模式,解决了欠发达地区留宿难的问题,促进全域休闲的空间布局;
作为一种转型方式,它以简约品质,生态经济,推动旅游目的地发展迈向绿色、低碳的转型升级。
因此,把“露营”作为一种方法,实际上是要消费者、露营经营者、目的地政府三者之间达成“合谋”,同时走好“三步曲”,即引领生态生活方式、集约发展方式、绿色转型方式的一种新供给、新路径和新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