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头沟之痛：洪水之后，“野”向文旅的诱惑、拷问和探索恢复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易水文旅，ID：T-newmedia，作者：公孙遥 周易水

8月9日，北京市政府举行防汛救灾工作情况新闻发布会，通报此次洪涝灾害损失情况，明确灾后重建思路为“一年基本恢复，三年全面提升，长远可持续发展”。也就是说，洪灾造成的损失要至少一年才能基本恢复。

作为北京此次洪灾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门头沟的名字以令人痛心的方式出现在更多人视野中。洪水虽逐渐退去，但洪水冲刷过的村庄损毁严重，家园重建之路仍在摸索中。

在洪水中被摧毁的，还有作为当地支柱产业的旅游业。这个北京市人口居住密度最低的区，山区面积占总面积的98.5%，一直以山清水秀、自然野趣为傲。山区优良的自然条件让门头沟把发展旅游业和精品民宿作为产业支柱，并形成了政府主导、市场运作、村民参与、机制保障的完善体系，打造出“门头沟小院”的响当当品牌。即使放在全国范围内看，这里也曾经是利用自然生态环境发展旅游业的典范地区。

但这场洪水改变了一切。虽然目前还难以统计当地具体的旅游损失情况，但从各种新闻报道中不难发现，当地民宿业损失惨重，恢复之日难以预估。

法国作家雨果曾说：“大自然是善良的慈母，同时也是冷酷的屠夫。”这句话用在旅游业再合适不过。自然奇崛的风景能造就绝佳的旅游资源，也会带来自然灾害的风险，而且越是奇崛险峻之处，其他产业难以发展，只能发展旅游。只要没发生灾害，旅游业发展得红火，是政绩，也是为民谋利，一片喜气洋洋；而一旦发生天灾，对产业就是毁灭性打击。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但这些年，全国范围内这样做的地方数不胜数。特别是越来越多自然资源较好、但也存在天灾风险的贫困地区，把旅游业作为支柱产业，甚至唯一产业。这样的产业抗风险能力其实是很薄弱的。

门头沟的灾难让我们必须思考这样一些问题：

地方在发展旅游经济时，如何能在利用好自然资源的情况下，最大程度降低自然灾害所带来的风险？

以原始、野趣、野奢为卖点的旅游产品，如何才能更健康更安全生长？

甚至，一些自然风貌独特而发展门路不多的不发达地区，在看到发展旅游业光鲜的一面，是否也要注意产业的脆弱性以留后手？

十年磨一“院”，福祸旦夕间

门头沟区位于北京城区正西偏南，属太行山余脉，地势险要，层峦叠嶂，有海拔1500米左右的山峰160余座。境内水系也很丰富，永定河是全区最大的过境河流，河道长100余公里，大小支流共300余条。

山清水秀的自然环境，成就了门头沟“三山、两寺、一涧、一湖、一河”等知名旅游景点。西北部的灵山海拔2303米，有“京都第一峰”之称，另有百花山、妙峰山等山峰，山上的潭柘寺、戒台寺等古寺，以及有“京西小漓江”之称的珍珠湖。

历史上，门头沟曾经是著名的产煤区，但随着煤炭资源枯竭，产业转型面临压力，水土流失等环境问题也日益严重。

2005年，北京市委市政府出台《关于区县功能定位及评价指标的指导意见》，把全市分成首都功能核心区、城市功能拓展区、城市发展新区和生态涵养发展区四类区域，其中，门头沟被定位为生态涵养发展区。自此，门头沟开始转型走生态服务业发展之路。

在2006年初的区两会上，门头沟提出积极发展旅游业，以开发自然生态景观和文化、文物资源为依托，以策划包装旅游项目和强化招商工作为重点，增加旅游基础设施投入，促进旅游休闲产业加快发展。并提到，新增市级民俗旅游户50家。

民俗旅游户，就是后来成为当地发展重点的精品民宿。当时，郊区旅游的接待主要还是传统农家乐。2013年前后，民宿业在国内迅速发展，尤其是莫干山民宿爆发式增长，带动精品民宿的概念在更多地方落地生根。此后，随着airbnb进入中国，携程等OTA上线民宿频道，旅游住宿市场极大丰富。门头沟区的民宿发展也逐渐由传统农家乐向精品民宿的方向转变。

应该说，门头沟区发展民宿，从一开始就沿着较为成熟的路径发展。首先是政府主导，打造品牌。2019年，门头沟文旅部门牵头发布了“门头沟小院”民宿品牌，推出首批32家精品民宿，并发布北京市首个民宿集中宣传品牌“宿说门头沟”，从一开始就走品牌化、规范化的道路。其次是有良性的机制保障，2022年，门头沟发布《“门头沟小院”精品民宿扶持办法》，评定三星级、四星级、五星级，给予5万到10万元不等的奖励资金；被评为市级网红打卡地的，奖励5万元；对农户自有房屋打造精品民宿补助、村集体闲置房屋打造精品民宿补助、银行贷款利息及担保费补贴等，都作出明确规定。也是在2022年，制定“门头沟小院”精品民宿标准与评定程序，持续提升民宿品质。此外，市场化运作也相对成熟，国企、村企合作顺畅，村民参与热情高，利用自由房屋打造民宿遍地开花，有些村子几乎家家都做民宿。

经过多年打磨，“门头沟小院”已经成为北京市知名的民宿品牌，民宿产业成为门头沟区重点产业之一，2022年，仅品牌精品民宿就实现营业收入5783.3万元，同比增长65.2%。

这十年，门头沟文旅不可谓不努力，甚至给外界的感觉是使出了全身解数。

当然，在蓬勃向上的发展过程中，很少有人会刻意去想其中的风险。门头沟的精品民宿基本都依山而建，主打深山静谧、远离喧嚣、推门见山、回归自然等，风景绝美自不必说，但一旦遇到山洪，就会有极大风险。

而门头沟其实一直属于山洪风险区域。大陆性季风气候使得这里夏季炎热多雨，永定河的流量极不稳定，每年的防汛压力都很大。这里甚至有个村的名字就叫“洪水口村”。令人感慨的是，这个洪水口村从2021年开始也把旅游作为主要发展方向，做民宿、搞民俗旅游，还被评为北京市五星级民俗旅游村。

在这次洪灾中，门头沟多个村庄损毁严重，民宿业遭遇重创。有的民宿小院被冲毁，有的小院本身还好，但村庄道路、水电等基础设施毁坏，短时间内也无法接待游客。至于大量村民自有住房改建的民宿，受到资金的限制，恢复起来难度不小。

北京灾后恢复重建工作，总思路是“一年基本恢复、三年全面提升、长远可持续发展”。也就是说，洪灾造成的损失要至少一年才能基本恢复。

这必将是艰难的一年。难在基础设施的恢复，难在重建家园的繁琐，更难在人们对来之不易取得的旅游发展成果能否恢复如前的信心，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坚定地发展旅游业的决心。而旅游产品项目如何再定位、在谋划、再打造、再延展，也会是一个难点。

野趣的两面

向往自然是人的天性，越是原始的、野性的、未经雕琢的自然景象，越能引起人们的惊叹与向往，也就形成越具吸引力的旅游资源。

但野性的乐趣也具有危险的一面。对这一点，无论是游客、景区还是地方政府，似乎都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近些年，游客缺乏必要的旅游安全常识，一味追求“野趣”导致的安全事故屡见不鲜。

近日，8名广东游客在自驾“甘青大环线”时被困青海无人区，当地经过18小时艰难救援才成功将他们解救。有网友质疑，这样驾驶单辆普通商务车，而且带着老人、儿童，根本不适合在存在大量无人区的区域自驾旅游。“甘青大环线”是这几年很火的一条自驾线路，沿途有大片无人区，风景荒芜壮美，但对自驾者的车辆、驾驶技术、户外生存能力等有很高要求，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去就去。

景区虽然大多都有灾害预警机制，但在规划建设中考虑不周全、留下安全隐患的例子也有很多。

此次洪灾中，门头沟顶奢酒店悉昙酒店被洪水冲击、住客求助引发广泛关注。该酒店位于门头沟紫旸山庄度假区，那里其实是一个民宿集聚区，除了该酒店，还有20多家精品民宿。该山庄位于潭柘寺西北的山谷之间，附近均是原生森林，原址是废弃的古村落。由于身处山林深处、静谧幽静、环境极佳，进行民宿化改造后，一直被视为门头沟旅游的地标性区域之一。洪灾后，有媒体报道显示，紫旸山庄内就有一条贯穿南北的泄洪沟，泄洪沟以东整体地处北高南低的坡地，南北向最大高差约70米。也就是说，这些斥巨资打造的酒店和民宿，就紧邻着泄洪通道。当超乎想象的巨浪袭来，可想而知周边会遭遇些什么。

我国许多景区都建在自然灾害易发的地区，因为越是这样的地区，越拥有吸引人的旅游资源。原国家旅游局牵头起草的国家标准《旅游资源分类、调查与评价》中，将旅游资源分为8大类、110种基本类型，其中许多都与自然灾害或自然风险有关联。比如，断层景观（地层断裂在地表形成的景观）、岩土圈灾变遗迹（岩石圈自然灾害变动所留下的表面痕迹）、奇异自然现象（发生在地表一般还没有合理解释的自然界奇特现象）、涌潮与击浪现象（海水大潮时潮水涌进景象，以及海浪推进时的击岸现象）、极端与特殊气候显示地，等等。

今年6月23日，文旅部还专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2023年端午节假期和汛期、暑期文化和旅游行业安全生产工作的紧急通知》，要求各地指导A级旅游景区对洪灾风险区、地质灾害易发区等关键部位开展全面细致摸排，强化安全管理。这也从侧面说明，大量旅游景区处于洪灾风险区和地质灾害易发区。但即使在提前发了通知的情况下，也还是出现了一些突发的意外事故，比如8月6日，重庆江津区四面山水口寺景区附近突发山洪，多辆车被淹，有游客被困水中抱树避险。

大自然不仅仅是背景

面对秀美的河川，人们往往第一反应是如何欣赏、如何利用、如何开发，却往往忽视了自然界潜在的巨大破坏力。

当发展旅游正在成为越来越多贫困地区发展的希望时，更需要提前树立高度的防风险意识，用更科学严谨的规划、更完善的措施、更详实的应急预案，在用好绿水青山的同时，最大限度提高旅游发展的韧性，当不可避免的自然灾害袭来，能应对、能恢复、能再次站起来继续发展。

一位学者曾在一篇研究永定河（就是此次造成门头沟洪水的那条大河）防洪治理的文章中写到：

我们要切实提高对河流的保护意识及其生态效益的全面认识，用全局观念去综合保护和治理永定河，让它休养生息，真正还原其自然生命力，而不是把它建设成一段河流的标本或者仅仅作为开发区背景的城市景观带。

大自然从来都不仅仅是作为背景的景观。意识到这一点，被自然所润泽的旅游业才能更可持续地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