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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荣:“异化”的旅游与旅游的“异化”

来源:小荣说文旅要闻

内容要点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小荣说,ID:xiaorongshuo 如同“网红”是网络时代必然的伴生现象,旅游是现代社会的伴生现象,现代经济发展的外溢,现代人消费能力的释放,现代阶层生活情趣的区分,旅游也是开放社会的自由宣言。 虽然在追述旅游发展史时,也将前现代社会为了生存、军事、贸易、朝圣等目的而展开的人类迁徙,纳入旅行的范畴,视为旅行的开端或实践,但被迫的迁徙和人口流动,不是纯粹的旅游目的,旅行只是副产品。 如果严格区分,在前现代社会,只有旅行,没有旅游。旅行是极少数社会精英阶层的特权,是先富者观看世界的猎奇,是游学者丰富学识的历练,是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小荣说,ID:xiaorongshuo

如同“网红”是网络时代必然的伴生现象,旅游是现代社会的伴生现象,现代经济发展的外溢,现代人消费能力的释放,现代阶层生活情趣的区分,旅游也是开放社会的自由宣言。

虽然在追述旅游发展史时,也将前现代社会为了生存、军事、贸易、朝圣等目的而展开的人类迁徙,纳入旅行的范畴,视为旅行的开端或实践,但被迫的迁徙和人口流动,不是纯粹的旅游目的,旅行只是副产品。

如果严格区分,在前现代社会,只有旅行,没有旅游。旅行是极少数社会精英阶层的特权,是先富者观看世界的猎奇,是游学者丰富学识的历练,是不安分者挑战身心极限的冒险。

只有社会中大部分人有钱有闲,只有大众开始有条件和能力模仿精英生活,精英旅行才逐渐降格为大众旅游。因此,现代旅游是从旅行中派生而来,演化而来,进化而来。

正如马克·布瓦耶在《西方旅游史》中所言,在启蒙运动之后,18世纪在人类历史上出现两项伟大发明或者说是两大革命,一项是“工业革命”,另一项是“旅游革命”。

在这个时期,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不仅创造了一个物质日渐丰裕的现代社会,伴随着交通和通信技术的发明,人类不仅能够开眼看世界,特权和精英阶层还能够身体力行地探寻陌生的新世界。

在物质丰裕的现代消费社会,旅游从非生产领域转向再生产领域,并在再生产领域发挥出它超常的优越性。然而,就如同人类发明文化,却被文化所禁锢,发明经济,却被经济所奴役,发明科技,却被科技所宰制,人类发明旅游,也同样会被旅游所反噬。

当旅游成为一种日常行为,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成为所走就走的消费,旅游也就变得不再神圣,不再奢侈,不再成为生活的意外补偿。旅游丧失了它该有的光环,它该有的惊喜,它该有的魅力,“异化”为一种例行程序,一种模仿见证,一种无趣的消耗。

旅游正是经由它从小众走向大众,从一种求知现象转向一种纯粹享乐,从游客对原生景观的探寻到为迎合游客而创造旅游景观,从一种生活实践转向产业构建的过程中,旅游也逐渐被异化,逐渐自我“祛魅”。

在黑格尔看来,“异化”就是主体在发展过程中演化出异己的客体,反过来压制主体;在马克思看来,“异化”是指人的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及其产品蜕变为脱离生产者,反过来成为统治生产者的一种反常现象;“异化”的过程,是主体性逐渐丧失,遭到本来由自己创造,却被成了异己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所奴役的过程。在著有《新异化的诞生》的哈特穆特·罗萨这里,新“异化”是指人们自愿做那些并非自己真想做的事情。

旅游演变到今天,我们不再珍视旅游主体的原生性,却又陷入“创新的窘境”——即便是面对史无前例的丰盈、多元的世界,作为消费者的游客总是在追问:有啥好玩的?而作为旅游供给端的经营者,也总是在思考:做啥好玩的?

本雅明曾言,我们的体验时刻越来越丰富,但生命经验却越来越贫乏。这是消费社会的异化,也是现代性的悖论,丰盈而贫乏,旅游也难逃其运。

1//现代旅游的诞生

旅游的发端,是对原生世界差异性的追寻和体验,观感、审美和体验,都在原生的风景和日常生活之中,游客在原生性中体验和探寻异己性,这是旅游的本真魅力。

不管是东方伟大的旅行家先驱徐霞客,还是西方伟大的旅行家先驱蒙田、卢梭,亦或是在17、18世纪掀起“壮游”热潮的英国贵族,出门旅行所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世界,没有人因为他们是游客而迎合他们,更没有人为了满足他们的猎奇而创造景观。他们也只是观看异域风情,记录异域风光,抒发在路上的所感所悟,为自己的写作或社交搜集一些值得独家炫耀的谈资,而不曾想以旅游的方式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说“工业革命”是对生产方式的革命,“旅游革命”就是对生活方式的革命。

第一个利用工业革命成果,将贵族精英阶层的旅行需求转化为商业机会的人,是英国人托马斯·库克。1841年,托马斯·库克包租一列火车,组织570名游客,开展从来斯特前往拉夫巴勒,往返22英里的旅行,火车上配备有美食和乐队演奏。

这不仅被认为是世界上首次有组织的火车旅行,而且是旅行社的鼻祖,是近代旅游的开端。从此,旅游不仅从个体自发性转向工业化组织,旅游也从个体化的行为转化为规模化的有利可图的商业行为。旅游开始以一种纯粹娱乐、游玩的方式,参与世界现代性和全球化进程。

在“工业革命”的鼎盛时期,爱发明的英国人发明了首届万国博览会。1850年,应维多利亚女王的邀约,来自全世界10个国家的14000多件新发明或特色产品,被陈列在9.6万平方米的浓缩空间,摆放展品的展台加起来有13公里长。在长达23个星期的展览期间,总计有630万游客参观了博览会,为英国赚取了18.6万英镑的净收入。

海德公园那座基座长1700英尺,高100英尺,耗用了4500吨钢材,10公顷玻璃的水晶宫,代表着英国工业革命的巅峰辉煌,也展示了人类发明未来的无限想象力,是人类通过创造物质、制造景观、改变世界面貌的现代“金字塔”。

首届万国博览会的举办,以及“水晶宫”的象征,开启了人类以吸引游客为目的而创造独特景观的大幕。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旅游革命”紧跟“工业革命”之后,“旅游革命”是对“工业革命”成就的消费,也是对“工业革命”所创造的过剩财富的消耗。

其实,在东方也早已存在皇家园林和私家园林,以微缩景观而构建一个道法自然的世界,但那都是私有领地,是独享的空间而非共享的空间。正如中国的故宫和颐和园、圆明园等,不是为了满足公众的观看,而是为了彰显皇权国威和社会等级,满足皇族独享的社会生活。

1853年,雄心勃勃的拿破仑三世任命奥斯曼男爵对破败的巴黎,展开大刀阔斧的改造。奥斯曼完全采用景观视角、景观审美、景观塑造、景观布局、景观组合的方式,重新打造了一座新巴黎。

香榭丽舍大街中轴线,宽阔的林荫大道,高度统一的行道树,巴黎歌剧院,城市公园,教堂,广场,笔直的街道,网格化的社区,沿街风格整齐的外墙立面,巴黎成为一座被精心设计的,景观化、艺术化的城市。巴黎不仅适宜生活的空间,而且适宜游览,巴黎不仅适合当地市民居住,而且要经得起外来游客的围观。奥斯曼的巴黎,想聚拢世界称赞的眼光,他的景观化城市也赢得了世界的称赞,巴黎成为现代性大都市的先锋、模板和典范。

在英国首届万国博览会和巴黎景观化重建后100年,1950年代,先在荷兰诞生了马都拉丹主题公园,浓缩荷兰120处风景名胜,开创了世界微缩景区的先河;紧接着继承英国世界霸权而强大起来的美国,诞生了完全以游乐为中心的主题公园——迪士尼乐园。

从此,人类在自然、原生景观之外,可以大规模、大批量,以工业化的手段去创造景观,“景观”从原生世界抽离出来,拥有了自己独特的生产和生成机制,拥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场域和地盘。

旅游的体验也从观光转向超现实体验,在科技的加持下,舒适的享受,奢华的享受,超现实的享受,观感刺激、心跳的刺激、灵魂出窍的刺激,成为旅游的诱惑,旅游的调情,旅游的高潮。

从原生的差异性到虚构的差异性,从个体零散的自发性到规模化的组织,从纯私人化的行走行为到为追求利润的商业化行动,旅游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加速演化进度,旅游也以和平的方式,融入全球化浪潮,加速了全球化进程。

同时,旅游也异化为一项有利可图、联通世界的国际贸易,异化为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座城市塑造全球影响力和美誉度,吸引全世界游客入境消费来赚取外汇的经济手段。

从此,一个国家不仅要赢得本国国民的热爱,还需要赢得全世界游客的热爱;一座城市不仅要满足市民的生产、生活,而且要经得起外来者的围观和挑剔;地方性文化和地标式景观建筑,正是在“外来者”的观看中,重新焕发出自身的独异性特质,成为地方管理者和群族特别珍视的资源。

每座城市都力求为不断涌入的游客,营造、美化,甚至包装出一个值得游客围观,值得游客称赞,值得游客言说的“景观社会”。

每座城市都想成为巴黎,每座城市都想举办世界级盛会和赛事,每座城市也都有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主题公园,每座城市都争先恐后地想打造世界级旅游城市,因为只有被定义为“旅游城市”,一座城市才能在世界格局中,找到存在感,而存在感就是声誉,就是聚焦,就是机遇,就是面向开放世界的竞争潜力。

2//被“异化”的旅游

从本质上来看,旅游是对这个世界“剩余价值”的总体消耗。旅游以一种总体消费的方式,消耗着这个世界的总体剩余资源、剩余产能、剩余经济、剩余时间等剩余价值。

人文遗址是历史的剩余,故宫、长城、兵马俑,只有丧失了它本来的功能,丧失了它本来的主人,被作为一种历史的象征闲置起来,才有对常人开放游览的可能;自然景观是资源的剩余,森林、湿地、湖泊、沙漠,因其没有更重要的资源开发价值,而得以保存其生态景观;工业旅游地,往往是对废弃工业空间的再利用,乡村旅游,也往往是对空心村的再盘活。

旅游的开发建设耗费的是产能的剩余,旅游项目所在的空间往往是边缘化的闲置空间,旅游的消费是非必要的剩余消费,旅游的时间是非价值生产的空闲时间,旅游的价值是生产价值的外溢。因此,总体而言,旅游是对剩余价值的再利用。

人类不仅构建起一个消费社会,而且迎来了一个大加速的时代。面对人类不断膨胀的消费欲望,消费社会也引发一场消耗战。人类对于资源的消耗,资金的消耗,物品的消耗,时间的消耗,空间的消耗,精力的消耗,体能的消耗均达到史无前例的境界。

只有“工业革命”导致生产过剩,消费社会形成的时候,“旅游革命”才有它生成的土壤;只有在战争的余烬上构筑新世界和平,开放的自由社会气候形成的时候,旅游作为一种跨空间区域的商业行为,才有存在的整体环境。

在旅游的演变中,形成了旅游空间——景区,旅游的规律——淡旺季,旅游的组织——旅行社,旅游的范围——主题线路,旅游的服务——导游、讲解,旅游的接待——酒店、餐馆、购物场所,构成相对独立的产业——旅游业,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是以旅游景区为中心,以服务游客消费为赢利方式的系统服务。

这个系统对于游客而言独立于其日常生活,是游客对日常生活的短暂逃离;对于旅游目的地而言,独立于其居民生活,不对居民的生活空间形成干扰。旅游是独立于作为游客的“我者”和作为目的地居民“他者”生活之外的一个独立王国,是互不干扰的第三空间。

旅游的范围一旦超出这个“第三空间”,旅游就会对原住民的日常生活产生入侵影响,对原住民的生活方式造成干扰和改变。因此,在旅游业形成的初期,旅游的边界和范畴是比较清晰的。

然而,随着专为游客开设的旅游空间不再满足游客的猎奇需求,随着游客不仅要观赏异地的风景,而且要融入目的地,体验目的地居民的生活,随着一切让游客感知到新奇特的东西,都被纳入游客体验的范畴,旅游的空间开始外溢,哪里有独异性景观,哪里就有猎奇的游客;旅游空间从具象化的景区,分散向目的地的各个碎片化角落。游客也不甘于被组织,而是自发性地发现旅游新疆域。

原本,游客追寻的是景区,每个旅游目的地有特定的旅游中心领地,旅游必须去远方,是异地化的,旅游也是现实化的实地体验。然而如今,旅游加速异化为非景区化、非中心化、非异地化、非现实化、非地点化,旅游的界限、要素和范畴,越来越泛化,越来越消弭于日常的生活。

如今我们看到,原本应该保有差异化的旅游,也被推向“工业化流水线”的生产模式,展开大规模、大体量的机械复制。

从规划设计开始,旅游项目的开发,就陷入本雅明所说的“机械复制的艺术”,把所有的创新产品、体验项目移花接木、生拉硬扯地拼凑在一起,微缩在一起,堆积在一起,组合在一起。

每个地块都被复制的建筑塞满,每个空间都被复制的项目塞满,每个视野可及之处,都要被复制的景观塞满,以为塞满就可以营造更多的体验,吸引更多的游客,赚取更多的利润。

曾经,旅游就要去远方,如今,我们不用去远方,就可以在家门口的一座城市、一个主题公园、一个乡村综合体,观看到全世界的所有微缩景观,体验全世界最新潮的生活方式。

旅游被冠以精神消费的道德王冠,成为消费社会无限膨胀物欲的集中体现。旅游的建设总是比实用性建设更铺张,旅游的项目总是比生产型项目更奢华,旅游的场所总是比生活场所更艺术,旅游的宣传总是比快消品宣传更宏大,旅游的花费总是比日常的花费更阔绰……

旅游需要营造出一个超现实的浪漫空间,来满足人们对现实生活的逃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旅游已经演变成一种奢华比拼的消耗战,一种人造景观、人造环境、人造场景、人造故事、人造叙事的大比拼。这种奢华的比拼,是一种暴发户式的急功近利,是一种时代的浮华过渡。

旅游给本真的世界,本真的风景,披上奢华的外衣,原真的风景不再有吸引力,仿真的项目才是体验的主体,风景沦为背景,场景才是核心,原生的风景之上,还需在堆积人造的场景,人造的情景,人造的奇景,才有玩头,看似什么都有,唯独丧失了文化真情。在种种奢华的铺排中,旅游的本真被人为的造作所掩盖,旅游成为被虚构的旅游,旅游的世界丧失了它的本真性,旅游也就丧失了它的魅力。

当旅游简单粗暴地追求享受,古典旅行的魅力就被消解。现代旅游僭越了古典旅行的特权,将旅行消弭其中。这是被“异化”的旅游。

3//旅游的“异化”

曾经,旅游是必须行走的,人们在行走中用脚步缓慢地丈量,用目光缓慢地打量,用全身心的融入去获取整体感知。正因为缓慢,游客对旅途保有充足的耐心;正因为缓慢,游客在一个地方会有更多的停留;正因为缓慢,游客会在旅途中意外邂逅很多细节故事;正因为缓慢,加深了所见所闻在头脑中的记忆之场;正因为缓慢,每一次旅游都显得丰富而饱满。

现在是不用行走的旅游。从游客踏出家门开始,就有自驾车、出租车、地铁、大巴车把游客送到高铁站、机场、码头;从大交通站点出来,又有通勤小交通把游客直接送到各个景区、体验消费场所;到了旅游目的地,也早有接驳车、通景车、观光巴士恭候,然后,观光车、索道缆车,甚至山体电梯,把游客直接输送到景区的核心区,高地或低地;然后,游客匆匆忙忙拍完照,打完卡,以同样便捷的,无缝对接的通勤速度,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完善的、无缝对接的人性化服务,满足了游客的惰性,却也剥夺了游客行走的权力;各种征服自然力,克服自然障碍的观光车、缆车、索道等拓展了游客的视野,却也禁锢了游客身体的张力,游客观看了风景,也体验了刺激,但身体的能量没有得到全然的释放。

游客就像被摆放在流水线、输送带上的货物一样,从一个地方被输送到另一个地方,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经过风景;从一个消费场所转移到另一个消费场所,不是去发现世界,而是换个地方打卡消费。曾经旅游是脏兮兮的苦行,如今旅游是干干净净的享乐,游客真正地成为了匆匆往返的过客,挥一挥衣袖,没浸出一滴汗渍。

高清、高速、高频的现代影像媒介,让消费者拥有了提前预知、透视世界各地景观和体验的能力。航拍真正实现了“上帝视角”看世界,360°全息影像可以让观众无死角地环视景观,AI技术的应用可以将原本无法在现实中观看的景观,以虚拟技术复制、还原成视觉形象,甚至比现实的景观还立体饱满、美轮美奂;灯光电影音技术,可以营造出璀璨炫目的视觉冲击,让无幻化为有,把静态的呈现为动态的,使平淡的转变为超凡的。

走遍世界的旅游达人、旅游网红,以拍摄制作旅游内容为工作的视频号,以第一视角把远在世界另一端的潜在游客,提前带入超前体验;滤镜、特效、P图技术,一键生成,简单精确,无需学习,上手就会,可以肆意对现实图像进行美化;沉浸式体验空间,亦可以把世界已有或未有的场景,移植、复制和集成化地呈现在一个封闭的密室空间,供消费者感知,嵌入互联网,让消费者随时随地通过电脑、手机进行虚拟体验。

这一切都是前人可望而不可求的,甚至是前人的想象力所不及的,构筑起现代社会的“巴别塔”。技术实现了人类的全知全能,使人类拥有了通天的能力,穿越时空的操控力。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即便是职业旅行家,一生也不可能走遍全世界的各个角落。但是科技让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变为可能,从此,去得了的地方有旅游,去不了的地方有虚拟;看得见的风景实地看,看不见的地方虚拟地看。宇宙不再神秘,瞰透宇宙的秘密不再是天才的专利,技术将宇宙的隐秘赤裸裸地展现给每个凡夫俗子,宇宙是透明的,在技术的透光镜前,任人窥视。这应该是人类的终极福祉,也是人类的终极庆幸。

然而,正是因为全能技术让一切都变得可以提前预知,超前体验,现实变得愈加平淡无奇,现实旅游的戏剧被提前公映,提前剧透,提前曝光。当我们踏上旅途时,我们将要开启的旅程,都被事先张扬的精确算计组织妥当,安排妥当,控制妥当。我们所要观看的,经历的,消费的,体验的,感知的,一切都不再神秘,也不再意外。

这一切都加速了旅游的“祛魅”,构筑起旅游的“铁笼”。

现代人旅游,不会把自己清空,也不会期待旅途中的新发现。我们带着已经在虚拟空间里浏览过、观看过、体验过无数次的虚拟经验,我们带着“网红”制造出来的目的地“刻板印象”,带着慕名而来、先入为主的偏见,按图索骥地去旅游时,更多的是去见证“他者”的炫耀,而不是去发现自己的乐趣;只是在走别人走过的路,拍别人拍过的打卡点,很多时候,连拍照的姿势和角度,都要保持高度一致。

当我们到达一个目的地,包裹我们的不是目的地的整体氛围,而是社交媒体的整体控制;我们置身于现实,却又毫不在意现实,我们最珍贵的感情系统被不在现实中的虚拟空间所操控,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在影像时代,聚集的人群本身成为一道被围观的风景,风景消解于拥堵的人潮人海中。没有人群拥挤的旅游空间是孤独的,被人群挤满才是旅游空间的至高理想。现代人善于围观别人的生活,也喜于被别人围观;诅咒拥挤,想要独享空间,又情不自禁地融入拥挤,在集体的狂欢中寻找一丝存在感。

“旅游是一种生活方式”,已经成为一种广受默认的“刻板印象”,无需过多解释,也不用深思何为生活方式,生活方式是自发生成的,还是可以设计打造的,是需要时间培育的,还是可以信手拈来、为我所用的,是被给予的,还是自己创造的。

讽刺的是,当旅游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也就意味着,有别于生活的旅游,已异化为生活,并消弭于生活之中。当旅游成为一种生活,也就意味着,旅游已成为一场生活的例行程序。

现代旅游,如同现代生活一样,都是光鲜而乏味的,人们深陷其中,匆匆忙忙,志在进行一场无趣的自我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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